從青海省西寧市到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都蘭縣,再到熱水墓羣,距離近500公裏,海拔也從2000多米逐漸升至3000多米。
對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青海都蘭熱水墓羣2018血渭一號墓項目負責人韓建華來說,這是一條通往揭開絲綢之路青海道塵封歷史的路。從2018年至今,他和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以及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2022年12月1日之前稱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組成的聯合考古隊隊員一起,在一次次的行走中,爲再現青海道往昔圖景,增添了重要考古實證。
9月上旬,韓建華帶着來自全國各地的數十名學者踏上了這條路。在赴熱水墓羣之前,一場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漢唐考古研究室、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中國考古學會絲綢之路考古專業委員會聯合主辦的“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的考古學研究·2025 都蘭·以絲綢之路青海道考古爲中心”學術交流會在都蘭召開,與會學者分享的正是絲綢之路青海道的考古發現等相關研究成果。

(熱水墓羣分布於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都蘭縣熱水鄉察汗烏蘇河南北兩岸,海拔3400米至3500米。圖爲2018血渭一號墓、羊圈墓的考古大棚)
揭開古道神祕面紗
韓建華這樣描述青海道——在公元4世紀至7世紀初,佔據青海的吐谷渾強盛,壟斷了青海地區的交通和商貿,以青海爲中心,向北、向東、向東南、向西、向西南都有着暢通的交通路線,這就是歷史上的絲綢之路青海道。相比文字,他在交流會上所作報告展示的圖片中標注爲青海道的紅色線段,更爲直觀地呈現了這條古道的地理位置。
韓建華認爲,青海道由多段不同時期的區域交通道路共同構成。學界對青海道的認識,多以不同歷史時期的交通道路爲對象,冠以不同的名稱,比如“河南道”“吐谷渾路”等。
關於青海道,考古學家徐蘋芳的表述是:“絲綢之路青海道是以伏俟城和都蘭爲樞紐的,有四條路線通過這裏。”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青海都蘭熱水墓羣2018血渭一號墓項目負責人韓建華(左一)在爲到熱水墓羣考察的專家講解考古發掘情況】
作爲我國西部古代交通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絲綢之路青海道的歷史價值,在考古工作的持續推進中不斷得到印證與彰顯。一代代考古工作者風餐露宿,用考古學這把鑰匙,逐步揭開其神祕面紗,解鎖其文明內涵。
據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王進先介紹,近年來,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國內多家科研院所、地方文物單位,圍繞絲綢之路青海道開展系統性考古調查與發掘工作,取得一系列具有重要學術價值的成果。數據顯示,通過絲綢之路南亞廊道(青海段)專項調查的實施,新發現保存完好的古道遺跡37段,調查沿線城址、烽燧、墓葬、巖畫、摩崖造像等各類遺存442處(其中新發現遺存40餘處),同時初步探明伏俟城外城遺存分布範圍及城內建築布局,用實物遺存將絲綢之路青海道、唐蕃古道兩大交通網絡相聯結,證實了絲綢之路青海道在歷史上“連接南北、貫通東西”的重要樞紐作用。
尤其是,都蘭熱水墓羣考古發掘持續推進,首次揭開吐蕃統治下的吐谷渾王族墓葬的歷史面貌;烏蘭泉溝一號墓出土的儀衛、日月星辰題材壁畫,以及鎏金銀王冠、鑲嵌綠松石四曲鋬指金杯等珍貴文物,爲研究唐代民族關系與文化交流提供重要實物資料……“這些考古成果相互支撐、系統關聯,清晰勾勒出絲綢之路青海道‘多元共生、互鑑互融’的文化圖景,爲深化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研究提供了堅實的青海實證。”王進先說,“這條古道不僅記錄着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漫長歷程,而且見證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與發展。”
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漢唐考古研究室主任楊勇看來,絲綢之路青海道沿線有大量的歷史時期文化遺存,但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以往對這些遺存的研究以個案居多,且多着眼於道路名稱及概念、線路走向、路網以及遺物反映的文化交流等。事實上,絲綢之路不僅是人員往來、貨物流通的線路,同時也是族羣遷徙的走廊和各民族定居和生活的重要空間。
“在中國古代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和演進的大視野下,加強對絲綢之路青海道沿線古代各民族文化及其相互交流的研究,加強對當地中原文化遺存的研究,加強對當地文化與中原文化關系以及區域社會歷史變遷的研究,都具有重要意義。”楊勇說。
熱水墓羣考古40年
在圍繞絲綢之路青海道的考古工作中,對熱水墓羣的考古發掘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從地理位置看,該墓羣分布於都蘭縣熱水鄉察汗烏蘇河南北兩岸,海拔3400米至3500米。從都蘭縣城出發,到熱水墓羣有不到1小時的車程。
9月的都蘭,晚間已有涼意,街上行人並不多,橘色燈光籠罩的小城十分安靜。穿越歷史長河,絲路盛景猶在眼前,留存在這片土地上的歷史遺跡即是最好的印證。
血渭一號墓是熱水墓羣最早經考古發掘的重要墓葬。1982年,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現稱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許新國和同事到都蘭調查巖畫,夜宿藏民達洛家中,從達洛口中得知察汗烏蘇河的對岸有許多古墓葬,這就是著名的熱水墓羣。歷時四年發掘,這裏出土了大量罕見的精美文物和遺跡,在當時引起了國內外學術界的轟動。經考古確認,這是一處6至8世紀的重要墓葬羣,同時揭開了絲綢之路青海道被塵封的一段歷史。
1996年,熱水墓羣被公布爲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都蘭吐蕃墓羣的發掘也入選了“1996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矗立在山腳的黑色石質“熱水墓羣”文保標示記錄下了這個重要的時間節點。

(夏爾雅瑪可布遺址位於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都蘭縣巴隆鄉河東村西3公裏處。圖爲2022年,考古工作人員在夏爾雅瑪可布遺址進行考古發掘)
如今,血渭一號墓高大雄偉的封土堆仍立於山上,發掘現場則用鋼化玻璃罩保護了起來。走在玻璃罩搭建的平臺上,可清晰地看到腳下的墓室結構。
時間來到2018年,熱水墓羣被盜事件發生後,經國家文物局批準,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和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現稱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組成聯合考古隊對被盜墓葬進行搶救發掘,將其編號爲2018血渭一號墓,其位置就在血渭一號墓東側400米。
“這是一個未知的文明,這個發現將改變歷史,我要去解開這個謎。”2019年9月18日,在熱水墓羣進行第二年度發掘的韓建華,在微信朋友圈曬出了一段經典的電影臺詞,並配上了血渭一號墓的照片。2021年4月,“2020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揭曉,“青海都蘭熱水墓羣2018血渭一號墓”入選,韓建華也“收獲滿滿”。
回望考古發掘過程,從2018年到2020年,熱水聯合考古隊採用的是新的考古理念和工作思路,重點探尋熱水墓羣區域的聚落形態。“我們以2018血渭一號墓發掘爲切入點,將察汗烏蘇河兩岸納入考古工作範圍,遵照大遺址考古工作規範,建立統一的分級控制網和記錄系統。”韓建華說。
通過科學發掘,2018血渭一號墓被確認爲截至目前青藏高原上發現的結構最完整、形制最復雜的高等級墓葬之一,出土了大量的金銀器、銅器、絲織品、皮革制品等珍貴遺物,並發現了一枚銀質方形印章,印面由駱駝和古藏文組成。
“印章的出土爲墓主人身份的認定提供了重要信息,是此次考古發掘的重大收獲。根據印章釋讀可知,墓主人是阿柴王,即吐谷渾王。”韓建華說,“這爲解讀唐與吐蕃、吐谷渾的關系提供了非常有力的證據,爲熱水墓羣族屬這一謎題找到了答案。”

(2018血渭一號墓出土了一枚銀質方形印章,印面由駱駝和古藏文組成。圖爲印章和通過相關科技手段合成的印文)
今年9月,參加“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的考古學研究·2025都蘭·以絲綢之路青海道考古爲中心”學術交流會的專家學者來到2018血渭一號墓的考古大棚中,不僅能直觀地感受當年的考古發掘現場,而且在韓建華的講述中,一幅絲綢之路青海道繁盛時期的經濟文化交流畫卷也呈現在眼前。
梳理熱水墓羣的考古歷程,已走過40多年。正如韓建華所說:“熱水墓羣是絲綢之路青海道沿線重要的墓地遺存,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證據,其考古發現不僅確認了都蘭是青海道重要節點的事實,而且使得學界重新認識了絲綢之路青海道的歷史地位。”
探索更多未解之謎
和熱水墓羣一樣,青海烏蘭泉溝墓地、夏爾雅瑪可布遺址、伏俟城等遺址的考古發現,都從考古學上實證了絲綢之路青海道的重要作用,也是民族融合、文化交流、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形成的重要證據。
隨着這些遺址考古工作的進一步推進,越來越多的未解之謎有望被解開。
夏爾雅瑪可布,是一個聽起來很美的名字,其意爲“黃羊出沒的河灘”。遺址位於都蘭縣巴隆鄉河東村西3公裏處,坐落在柴達木盆地東南邊緣昆侖山脈支系布爾汗布達山北麓,海拔約2990米,於2009年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期間發現。
2018年至2020年,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現稱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聯合西北大學開展了3次諾木洪文化遺址考古調查,夏爾雅瑪可布遺址被確認爲目前唯一一處既有居址又有墓地的諾木洪文化大型聚落。2021年至2024年,兩家單位對該遺址進行正式發掘。

(夏爾雅瑪可布遺址出土的銅牛)
據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館員杜瑋介紹,遺址分布在哈圖河兩岸的西北—東南兩大臺地,西北臺地爲單純墓葬區(A區墓地),與之隔河相望的東南三角臺地爲居址區,居址區西南、東南方向另有兩片墓葬區(B區、C區墓地)。三片墓地共3000餘座墓葬,是目前西北地區發現規模最大、保存最爲完好的史前墓葬羣。
“2023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終評項目公布,夏爾雅瑪可布遺址入圍並受到更多關注。“遺址匯聚了多元文化因素,有源自西亞地區的麥類作物、馬牛羊,歐亞草原風格的銅竿頭飾、菌狀銅器,中原及北方地區的黍、彩陶、漆器及雙重木槨葬具,南亞大陸的紅玉髓珠等遺存,豐富的物質交流活化了早期高原絲路的歷史場景。”杜瑋說,“可以說,夏爾雅瑪可布遺址是早期人類適應、徵服青藏高原的重要例證,爲探討柴達木盆地早期農牧文化互動交流和古代多民族融合進程提供了歷史依循。”
在夏爾雅瑪可布遺址的考古發掘現場見到杜瑋,是一個陽光正烈的中午,他正戴着防曬帽忙活。“遺址的考古發掘還在繼續,除了學術價值外,我相信這段考古經歷會給每個發掘者留下終生難忘的回憶。”對杜瑋自己來說,也不例外。
位於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縣石乃亥鄉鐵卜加村的伏俟城遺址東距青海湖西岸逾7公裏,於2019年被公布爲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對其的新一輪考古發掘也在進行中,這座絲綢之路青海道上的古城面貌有望被進一步勾勒。
探索絲綢之路青海道未解之謎,離不開多學科合作的加持。2018血渭一號墓的考古發掘,就被稱爲“多學科合作的典範”。
來自中國社會科學院科技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重點實驗室的韓化蕊和郭正臣的最新研究成果即爲2018血渭一號墓的實驗室工作收獲。“基於實驗室考古理論,我們將文保工作前置入發掘清理,對疊壓復雜、質地脆弱的考古遺存進行精細化清理—應急保護—復原研究一體性綜合工作。通過辨識和提取遺存信息,應急保護留存遺物的實體信息,能夠有效復原遺存的材質工藝和使用方式,特別對有組合關系的復雜遺存,效果顯著。在2018血渭一號墓的工作中,工作人員利用這種工作模式,復原了包括漆盤、髹漆具裝甲、銅鎧甲、銅釜、珍珠金飾件的串飾等在內的多套遺物,爲都蘭地區文化交流,民族融合提供了更加翔實豐富的研究資料。”韓化蕊說。
絲綢之路青海道在什麼時期暢通和繁榮?這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科技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重點實驗室研究員王樹芝的研究內容。在研究過程中,她通過對墓葬出土木材進行樹輪年代學研究,確定墓葬的建立年代,結合墓葬出土的遺物,對絲綢之路青海道形成了再認識。“從樹輪定年和考古發現證明,從唐代早期到中唐時期,青海道還是東西方交流的重要道路之一。”王樹芝說。
絲綢之路青海道考古研究是一項系統性、長期性的學術工程,這是參與其中的專家學者的共識。確實,它不僅需要各方共同努力,更需要漫長歲月中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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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王進先介紹,長期以來,青海文物考古工作以揭示青藏高原文明演進脈絡、闡釋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爲核心目標,通過一系列重大考古發現,清晰梳理出青藏高原地區文明發展與中華文明整體進程的內在關聯,爲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提供了有力的考古學支撐。“從史前時期的人羣遷徙融合、技術文化傳播、文明格局構建,到歷史時期絲綢之路青海道上多元民族文化的交相輝映,我們已清晰梳理出‘多民族共同開發建設青藏高原’的歷史脈絡。這一脈絡充分證明:各民族在長期交往交流交融中相互學習、彼此借鑑,不僅共同締造了青海的歷史文化,更共同參與了中華文明的構建進程。”王進先說。